凡煙小說

第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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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那睜開眼,看見高強坐在床邊微笑著看著自己。

“爸爸,你有什麽事嗎?”李那揉著睡眼問高強。

“沒事,爸爸就看看你。”高強溫柔地撫著李那的額頭。

李那想縮進高強懷裏撒個嬌,他沒發覺這根本不是他們父子二人的相處模式。李那還沒動作就覺得腿上一涼,高強也在看他的腿,他順著高強的目光望過去,發現床尾的地磚正一塊塊陷落,而他也正隨著傾斜的床板滑落。

李那落入黑洞洞的深淵,他向上望,高強端坐在他的房間溫柔地望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、越來越模糊......

王玉蘭快急死了,自己的大孫子從接過來當天就開始發燒,反反覆覆,燒了退退了燒,已經三天了,村醫院的大夫都煩了。

李那在黑暗中自由落體,怎麽也墜不到頭。突然,他感覺有好幾手拉住了他,止住了他下落的趨勢。李那試探地睜開眼,看到一雙雙樹皮似的、枯瘦的手朝自己伸來......

李那的額頭上沁著密密的汗珠,頭發被沁出的汗水浸濕黏在臉上。王玉蘭用溫水把毛巾打濕,想幫李那擦擦順便降降溫,可沒想到,剛抓上李那的手,他就劇烈地掙動起來。

他終於落到實處了,四周還是一樣黑,他什麽也看不見,只感覺有什麽東西也在往下砸。是手!是老張的手!它們落到地上就五指並用地朝他爬,“悉悉索索”地竄上他的身體。一開始是一兩只,後來就像下雨一樣,“劈劈啪啪”往下掉,有些直接掉在他身上,不用爬就開始摩挲他,越來越多、越來越多......掉在外面的手不甘心,它們揪著李那的頭發、手指、腳趾......想要將李那搶過去。手越來越多,李那覺得自己的皮被它們搓了下來,它們又全都去哄搶那些皮。一個紅紅的李那被留了下來,他開始流血,從身體的每一寸裏浸出血液......李那覺得自己要死了。

李那當然沒有死。王玉蘭把過冬用的厚被子全都翻了出來蓋在李那身上,真叫李那發了一身汗,當夜退了燒。

王玉蘭看著李那紅撲撲的小臉,心裏無限愧疚與柔軟。自己的這個兒子啊,幹的都是些什麽事兒啊。二兒子高智把事情告訴她時,她氣得都快背過氣去了,真想趕緊死了去找老頭子,問問他這教的什麽好兒子。可當二兒子從門後拉出那個怯生生的少年時,王玉蘭這口氣又緩上來了,她的大孫子,才這麽小就沒有了爹娘,她不能再讓他沒有奶奶了。

王玉蘭打量著自己的這個孫子,太白了、太瘦了,又怕生,兒子根本就沒有養好他!她想他啊,哪怕她就在他小時候見過他那麽幾次,可她現在是他最親的人了。王玉蘭酸著眼睛、扭著她肥胖的身軀抱住這個比她高將近一頭的孫子,太瘦了,還不夠她雙臂一環。早知道,兒媳走的那年,她就該坐上火車去把自己的孫子搶回來,家裏的那個老不死,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,還管他幹嘛?

一想到,這麽些年跟著他不靠譜的爹,自己的孫子過的是什麽日子,王玉蘭的眼淚又滾了下來。

哎唷,我的乖孫喲!

媽媽死了。

那爸爸呢?爸爸好像也不能和自己一起生活了。

為什麽呢?

李那想不起來了。

燒退了之後李那忘了很多事情,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李那忘了什麽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自己當然不知道,不然怎麽叫忘了呢?所以李那什麽也沒忘。

李那發燒的這幾天還發生了一件事。王玉蘭女士不滿意自己的親孫子跟著外人姓,所以在高智為李那辦戶口遷移的時候,王玉蘭女士勒令自己的兒子給自己的孫子“認祖歸宗”。“高瑉”這個名字又從曾用名一欄回到了現用名。

這樣很好,過去那些沒有憐惜與寵愛、陰暗、壓抑的日子全都遠離了李那,高瑉會有新的人生。

高強被分配的離家很遠、職工假期也有限,因此高強離家後便再未踏足過家鄉的土地,連帶著高瑉也對眼前這個五短身材、身形臃腫、皮膚黝黑、滿臉皺紋如山嶺溝壑縱橫的和藹老人沒什麽印象與記憶。但這不妨礙她與高瑉親近,高瑉這樣外表幹凈乖巧的孩子本就討人喜歡,更何況這還是老高家的親孫孫呢、老高家唯一的孫孫!

王玉蘭一個人住在鄉下,高家的祖宅裏。老伴過世後,小兒子高智曾把她短暫地接到城裏住過一段時間,王玉蘭一開始還覺得新鮮,每天閑不住地往外跑和周圍的老太太很快打成了一片,後來就覺得沒意思了。再加上城裏的生活真是哪兒哪兒不習慣,就光說城裏人用的那個什麽馬桶,難爬得很,爬上去了還蹲不穩,搞得王玉蘭女士每天上廁所都心驚膽戰的都快便秘了,所以王玉蘭女士趁兒子兒媳不註意,在一眾老頭老太太的協助下坐車回了老家。老太太剛在自家旱廁解了個酣暢淋漓的大手,心滿意足地出來,就被聞訊而來哭笑不得的兒子抓了回去。老太太被抓回去以後每天都不高興,能吃能睡就是不給兒子兒媳好臉子。一年後心滿意足地被兒子送回裏裏外外翻修一新的老宅。

高瑉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沒什麽朋友,王玉蘭每天讓他出去熟悉熟悉環境,他就蹲在村頭的老槐樹下看村裏的老頭們下象棋,老頭們讓他下他就推說不會,不會你看什麽勁啊,他就呵呵一笑說熱鬧。王玉蘭看在眼裏急在心裏,自家的孫孫別憋壞了喲,還有高智那小子非要跟自己搶孫孫,要把高瑉接到城裏去住,他家裏還有媳婦和女兒呢,能照顧好自己的孫孫嗎?還有那個馬桶,可別把孫孫摔壞了。不過孫孫到底是城裏長大的孩子,那個馬桶估計也是蹲慣了的,萬一他想去呢?自己得想想辦法,不能讓兒子把孫孫拐走了。

高瑉今天沒有去看老頭下棋,因為王玉蘭女士交給了他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。

昨天,看完棋回來的高瑉在院子裏看見了一只亂著茸茸毛的小黃鴨崽,問奶奶,奶奶說是出殼晚了幾天被鴨媽媽拋棄了,她撿回來打算養大殺了吃的。

高瑉迎著那只慘遭母親拋棄、此刻正乍著翅膀跌跌撞撞朝他跑來的小鴨子走去,蹲下把它捧在手心,那雙黑芝麻一樣光亮的小眼睛與高瑉的對上,高瑉的心被它望得恐怕要比它腹部的絨毛還要柔軟。

高瑉求奶奶把這只小鴨子送給他,老太太為難了半天,勉為其難地答應了。

高瑉給小鴨子起了個名字叫丫丫,他捧著小鴨子轉了個圈,嘴裏喃喃,丫丫,丫丫。

奶奶問他你叫什麽呢?

他說他給小鴨子起的名字。

奶奶納悶,“一只小畜生養著就養著嘛,起什麽名字呢?”

高瑉回答,“一定要起的,這樣它就不是只普通的鴨子了,再說了我們丫丫怎麽是小畜生呢,它明明是只小禽獸嘛!”

“那它不是普通的鴨子了它是什麽啊?”奶奶又問。

“高丫丫,它是我們高家的鴨子了!”

說罷祖孫二人哈哈大笑。

那會兒是六月,初夏的日子,夕陽的餘暉灑在高瑉的身上,他的眉眼彎彎不見陰霾。

王玉蘭女士摸摸小腿上被母鴨叼出來的傷口欣慰地想孫孫高興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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